在这个背景之上,再来谈谈“说真话”的一种特殊类型。它是有渊源的,其开山鼻祖是被称之为“浪漫主义运动之父”的卢梭。他的两大卷《忏悔录》,不仅记载了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一个沙龙到另一个沙龙,从一个贵妇人的怀抱到另一个贵妇人的怀抱,而且创造了一种人格性情的类型:这种人具有强烈的道德姿态和道德敏感,在一种道德感的驱使之下说出自己的真相,但是到头来一点也不增添他这个人及这个世界的道德总和,反而成功地瓦解了它们。这个过程的前后真是十分奇妙。
他们是在混乱无序的情况下长大的,我指的是精神上、道德上的无序。因为种种原因,这些人周围的世界,在某些方面有些出格,因此对于环境,他们有一种天然的恨意。比如卢梭,自幼就死母亲,十二岁辍学,在多个行业中当学徒,行行他都憎恨。十六岁为了生存不得不改变信仰,从他自己出身的新教加尔文教派,改为天主教教徒,当然很多年之后他又改了回来。
卢梭为什么能够流连于上层社会,穿梭于名人名媛之间,那是因为他恰当地激起了人们有关平等的道德意识,觉得自己不能将某个有进取心的年轻人拒之门外。而他最为重要的入场卷之一,就是不停地向别人袒露心迹,讲述自己的离奇历史,尤其是那些恶行。卢梭写在书中的那些丑事,他已经向那些妇人们讲述一百遍了,我猜想。这是他拉进与人们之间距离的办法,又巧又好。另一方面,他也从她们那里经过测试,了解到公众的承受能力。不可怀疑,她们都是一些心灵敏感甚至杰出的女性。要求自己是公平大度的,战胜了她们原本的眼光趣味,令她们对这些人从嫌恶变成欢迎。
他们是在对于自己命运不公中,磨练出那种异乎寻常的道德敏感。但是他们本人并没有得到多少道德滋养,没有承受某种道德传统,也没有经受过某种道德训练。某些情况下不允许这样做。在如何获得善的问题上,我深信柏拉图所说的“善是一门技艺”,也就是说善不是轻易得来的,而是要经过打磨和历练,这个问题以后有机会可以专门谈谈,善如何成为是一门素养。包括怎样处理自己的过去,消化自己的那些不当行为,都能从中见出某种历练的程度。如果仅凭善良的愿望,那样的善是极为粗疏的;而强烈要求别人是善良的,则是另一回事了,基本上与善无关。
卢梭推荐的办法则是,让大家都变得毫无素养,用此办法来解决他的“平等问题”。他的“回到自然”,回到儿童状态,回到蛮荒年代,看上去那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世界,一个容不得尘埃的干净世界,但其实只是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从此看不见自己的肮脏和邪恶。儿童是可爱的,但是一个成年人回到儿童状态,愿意在世人面前把自己打扮成“赤子”和“处子”,那是可怕和恐怖的。我至死不渝的偶像伏尔泰是这样回应卢梭的:“我收到了你的反人类的新书,谢谢你。在使我们都变得愚蠢的计划上面运用这般聪明伶俐,还是从未有过的事。读尊著,人一心想望四脚走路。但是,由于我已经把那种习惯丢了六十多年,我很不幸,感到不可能再把它们捡回来了。”
由此就可以解释前面说的,有些“真话”并不增添这个世界的道德高度,反而降低了它,那是因为说“真话”的人带着那样一种天真无邪的语调,他的背后没有任何道德积累和道德负担;即使他略微感到自己行为的不妥,也马上通过他能够“说出”这个行为加以抵消,或者说得到升华。经过这种抵消和升华之后,他马上变得如同“新出壳的基督徒”(引自《好兵帅克》)似的,浑身上下通体透明。
此举一箭双雕。对他本人来说,一旦他说出某个沉重的事实,他的道德压力就得以解除,本来是应该他自己面对和咀嚼的,他在第一时间交付给了别人,让别人来处理和消化,让别人来宽宥原谅;同时即使他做过不当或邪恶的事情,却因为毫无顾忌地说出它,而偏偏在道德上获得加分,甚至把自己弄成了某类道德象征。
做象征性的人物是他特别满意的。“象征”就是添加的含义,由此他这个人不仅获得了“平等”,而且获得了“特权”。从此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变得特别富有意味,也特别需要讲述,讲述本身成了他的特权之一,他能够讲,讲得多,而且有听众。在讲述中他本人得到了拯救,与此同时,听众们因为能够听他讲述和宽宥他,也得到了另一番拯救。
这批人最终可能分道扬镳为两种:一种是小打小闹,小奸小恶,就像我此前分析影片《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说过的——“一半是作恶,一半是偿还”——考虑到总是会有人出面宽宥他们,把他们认下来和收拾残局,因此作恶的快感来得更加淋漓尽致,当着别人的面犯恶,最终必然能够取得别人的原谅,在他看来,正好是拯救别人及拯救这个世界的机会呢。
而另一种会变得更加没有分寸。他们从自己的恶行中推演出来的,是别人的恶行;从自己不知羞耻中了解到的,是抹杀与别人的界限以及摧毁别人的尊严;从自己私设教堂的“忏悔”当中,获得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是:需要也来别人忏悔。如果你不忏悔,你甚至还没有意识得到,那么他就要出兵,摆在他面前的何等一场圣战。确切地说,他打算来解放你了。
许多年前我与各种各样未来的艺术家交往。说实话,我不怕他们说假话,就怕他们说真话,就怕他们摆出一副谈心的架势来。我就不相信,他们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与你谈心。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学会分辩卢梭与伏尔泰,但是凭一种直觉,一碰到此类“说真话”的节目,我会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样说并不是提倡不说真话,而是说在谈论相关事体时,人们需要放松,需要自然,需要有分寸,尤其需要学会自己承担自己。
崔卫平:《说真话·忏悔及其他》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3d066b0100a2w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