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格说,照相是把体验简化成一种观看的方式。如果就体验是立体的、丰富的、完整的,观看是平面的、局限的、部分的而言,这个说法没有错。但是,对现代人来讲,体验甚至不如观看深刻,因为体验指向的是趣味,观看指向的是意义,而趣味是很高级的东西,如果没有足够的辨别能力,没有足够强大的自我,对趣味的追求只会将我们引向肤浅,引向拒绝思考,引向从众。在大众传媒无孔不入的时代,自己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趣味,时尚和流行就会主宰你的趣味。
时尚和潮流指引的趣味才是真正单一的、雷同的、肤浅的、可复制的和容易操作的,是建立在丰富表象上的千篇一律,是以张扬个性为名进行的去个性化教育,是一种“空前繁荣的荒芜”(陈丹青语),因为时尚和潮流只是少数人的工具,其出发点是以这种不道德的洗脑方式从多数人手中获得物质回报。
在这样的背景下,体验已经不再是丰富和完整的,而是快餐式的和表面化的,因为我们的感官已经被规训到只能做简单的条件反射的水平。当我们说我们体验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说,我们看见过,我们听说过,而非参与过。但我们对这种体验的认同却是如此根深蒂固,我们经由看过和听说建立起来的体验是如此的实在,如此的没有想象和虚构的空间,以致和美妙无关,我能想到的它们唯一能指向美妙的时候可能是激发别人的想象的时候。你的体验只有在别人的想象里也许才更有意思。不可避免地,体验变成一种拙劣的展示,一种蹩脚的行为艺术,体验的目的是为了秀,是为了被羡慕,被认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同样扁平的照片是可以纤毫毕现地再现这种体验的最佳方式。
其实,这种体验观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影响深远。我们已经习惯不光把体验当作一种名义,当作一种可选择的态度,而是当作必须要实践的生活方式本身,我们不由自主会用这种被灌输的趣味来引导我们的生活,于是生活本身就成为一种姿态,成为秀。我们的旅行、阅读、表达,乃至吃穿住行都是在实践这种体验观,最终,我们心安理得地被生活拖着走,沦为生活最忠实、最欢欣鼓舞的奴隶。
不是么?